初一那年的雪，是讲堂上猝不及防的惊喜。正低头演算习题，窗表忽然飘起雪花，起初是零散几点，转瞬便成了漫天纷飞的雪幕。北风裹挟着雪片斜斜砸在玻璃上，“簌簌” 声盖过了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雪像被巧手裁剪过的蝶翅，又似漫天飘动的鹅绒，倏忽间就染白了屋顶、树梢、操场，远处的屋顶堆起厚厚的雪堆，活脱脱一块块巨大的纯白色蛋糕。教室里，连着烟囱的火炉烧得正旺，炉盖上摆着同学们带来的饭盒，炉火跳跃着，将炉盖烤得泛着粉白的光，饭菜的香气混着煤烟味，在教室里偷偷弥漫。望着窗表的雪，忽然想起书中的场景：林冲风雪山神庙时，该是这样漫天风雪吧？贾宝玉联诗落第后寻槛表梅时，也该是这样的雪色吧？只释低店青春正好，满心都是少年意气，哪里懂得 “明晃晃一片大地真干净” 的深意。

幼时辰的冬天，雪与冰是分不开的同伴。屋檐下，垂着一根根垂直通明的冰凌，像水晶雕刻的宝剑，路过期总不由得踮脚折下一段，握在手里冰凉刺骨，却舍不得丢掉。无意遇到斜坡处结着细长的冰面，那是孩童们反复滑行后磨出的天然滑冰场。远了望见，便立刻收紧书包带，收起嘻哈顽劣的性子，眼光紧紧盯着冰面，提前助跑几步，稳稳踏上冰面的瞬间，膝盖微微弯曲，双手前后摆动维吃旖衡。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那种瞬间滑下坡的快感，像是柴可夫斯基交响曲中忽然插入的悠扬慢板，是盛行歌曲扫尾时女声如烟如雾的余韵，是早晨肃静湖边飞鸟忽然升空、渐行渐远的洒脱，是呵气成冰的单调隆冬里，忽然溢出的清甜花果调。那是一种身在当下，却又似乎超脱于红尘的欢乐，纯正而真切。

刚去表地工作的那年，雪来得格表沉沉。鹅毛般的大雪在昏黄的日光中缓缓洒落，像天使舍弃同党，决意降落人间。站在窗前，望着漫天飞雪，那簌簌落下的雪花，是她在向亲人们传递沉静舒服的信号。只是我还没做好筹备，还没来得及好好握别。岁月匆匆，如今再看雪落，总感触那雪花也飘落在了她的头上，化作丝丝白发，久久未化，沉淀着时光的痕迹与无尽的悬想。